杜絕大操大辦 要改觀念還要立規矩

丹東市振安區湯山城鎮志愿者組織村民在自家院里嘮嘮移風易俗新風尚的嗑兒。 本報記者 王盧莎 攝

本報記者 崔振波 陶陽 許蔚冰 王盧莎 姜帆
引子
近年來,中央多次發文推動農村精神文明建設,今年的中央一號文件更明確提出持續整治人情攀比、大操大辦等突出問題。各地政府也在積極摸索破解之法,可農村濫辦酒席這一現象,仍未杜絕。
為何這股風氣仍難徹底剎住?它背后藏著怎樣的成因與社會變化?又該如何破局?記者就此展開實地走訪,希望能從現象中深挖本質,探尋解決之道。
一場酒席讓兩邊都憋悶
“三嬸家孫子周歲宴剛隨完200塊,這又接到二舅家‘喬遷酒’的信兒——說是在市里租了間門面做小生意,也算‘喬遷’。”提起前些年村里被大操大辦、無事酒裹挾的日子,撫順市清原滿族自治縣英額門鎮椽子溝村村民魏佑寶至今感慨萬分。那會兒村里幾乎天天都有辦酒席的,“除了紅白事,搬家、滿月、升學、蓋新房得辦,甚至買輛新車、添件新家具,都有人張羅著擺酒席。咱莊稼人,哪經得住這么隨?”
更讓人犯愁的是隨禮的錢一年比一年“沉”。魏佑寶清晰地記得,有個月竟連著趕了20多場酒席,“哪場都不敢不去,村里低頭不見抬頭見,不去就像‘不給面子’,日后碰面都尷尬。”他算過一筆賬:那時,家里種著五畝地,一年純利潤也就萬把塊錢,隨禮就占了一半兒,“相當于大半年的莊稼白種了,到頭來就換了幾頓酒席,想想都心疼。”
為了“撐住面子”,辦酒席的人家更是往里頭砸錢。“一說辦席,頭一個念頭就是訂飯店,好煙好酒都往上整。”椽子溝村黨總支書記季忠英說,“那段時間,不光要去鎮上飯店訂桌,還得挑‘有排面’的——涼菜熱菜得湊夠數,12道、14道、16道,少了怕人說‘小氣’;雞鴨魚蝦得擺滿桌,酒得是瓶裝的好酒,煙要拆了盒擺到每個人面前,生怕落了‘沒檔次’的話柄。”
魏佑寶有回去吃“升學宴”,一桌子菜愣是沒動幾筷子:“紅燒肘子剩大半,整只雞就啃了個腿,最后全倒了。”她聽村東頭辦過酒席的老楊念叨:“給兒子辦升學宴,擺了20桌,煙酒菜加起來花了快兩萬元,收的禮看著不少,可往后人家辦事咱還得一筆筆還回去,等于白扔了場飯錢。”
其實不管是隨禮的還是辦酒席的,心里都不好受。季忠英說,隨禮的人揣著錢去,坐下就琢磨“這錢啥時候能收回來”,眼睛盯著桌子上的菜算“值不值隨的禮”;辦酒席的人更累,“不辦吧,以前隨出去的錢收不回,心里堵得慌;辦吧,飯菜、煙酒、場地全是開銷,最后根本剩不下幾個錢。”不少人坦言,辦完酒席連給地里買種子的錢都得先跟親戚周轉。
到頭來呢?隨禮的錢沒存下,辦酒席的錢沒剩下,全填進了鋪張的宴席里。“辦一場酒席,就虧一次酒席錢,辦得越多虧得也就越多。這還只是算了錢的賬,還有精力方面的賬呢,所以辦無事酒不可能越辦越富,只會越辦越窮。”魏佑寶看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忽然覺得沒意思:隨來隨去、比來比去,錢花了,心也累了,最后就剩一桌子剩飯,圖啥呢?
無事酒早就背離了農村人際關系里“搭把手、互幫襯”的初衷,反倒成了壓在大伙兒心頭的巨石,把原本深厚的鄰里情分,變成了“人情債”。
糾結一個月的壽宴不辦了
“壽宴,辦還是不辦?”再過幾天就是自己的七十大壽,可葫蘆島市建昌縣素珠營子鄉素珠營子村村民武連坡卻犯起了愁,連著好幾宿翻來覆去睡不著,家里更是為這場壽宴,吵了快一個月了。
“年前年后光壽宴就隨了6份禮,66歲、80歲的壽辰要辦,連73歲、84歲‘過坎沖喜’也得湊份子。前陣子老馮家小孫子考學,一場‘升學宴’又掏了兩百元。”老伴兒坐在炕沿上,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記賬,語氣里滿是無奈,“年初到現在,全家隨禮錢已經花出去3000多元,家里幾畝地一年也就收入萬把塊錢,將近一半兒就這么隨出去了。當年過六十六時聽你的就沒辦,這次再不辦壽宴,這些隨出去的禮,啥時候能收回來呢?”
武連坡捏著手里的搪瓷缸,剛送到嘴邊,又放下。他想起早年村里辦宴不是這樣的。那會兒誰家過壽,街坊都來幫忙——男的搭地鍋、劈柴火,女的摘菜、包餃子,隨禮也多是揣幾個雞蛋、拎捆新摘的青菜,熱熱鬧鬧全是實在勁兒。
可不知從啥時候起,這風氣悄悄變了。宴席的名目越來越多,禮金也跟著水漲船高,有回他去隨禮,見有人塞500元的紅包,自己揣的200元攥在手里發燙。
“我去找張書記嘮嘮。”武連坡推開屋門,徑直往村委會走去。村書記張賀寶正趴在桌上整理著村里的臺賬。“張書記,你說這宴辦還是不辦?這幾年我隨出去的禮堆成山,不辦吧,心里堵得慌——你也知道,這幾年村里年輕人大多出去打工了,有的連老人都接到城里住了,好些街坊怕是往后難見著面。”
張賀寶起身給武連坡倒了杯熱茶道:“我懂。前兩年就有村民跟我念叨,說怕人走了禮收不回來,恨不得把能辦的名目都辦一遍。”
“還記著不?去年你家修房子,老李和老杜幫著和泥抹灰,忙了三天誰也沒提工錢,那些才是人情。” 張賀寶往他身邊湊了湊說,“要是辦宴先算收多少禮,隨禮先問旁人隨多少,賬算得越清,人情倒越淡了——你隨我三百元,我還你五百元,倒像做生意似的。”
他拍了拍武連坡的胳膊,“你要是不辦宴,往后誰家辦宴,你去不去都自在,你不辦他不辦,村里這股歪風也就剎住了。”
這話讓武連坡心里透亮了。傍晚回家一坐定,他就拍板“壽宴不辦了”。老伴兒張了張嘴想勸,被他擺手攔住:“咱不圖那點‘回本’的錢,咱要的是街坊鄰里平時那份熱乎勁兒。”
后來張賀寶在村會上提到武連坡的事:“老武大哥給咱村帶了個好頭啊!咱鄉下人過日子,圖的不是紅包有多厚、宴席有多排場,是街坊鄰居遞過來的那碗熱乎飯、搭過來的那把力。只要人情暖了,那本壓在心頭的隨禮賬,自然就輕了。”
讓“人情”回歸本真
鄉村的“辦酒隨禮”,原本是熟人社會里最自然的情感紐帶。聚村而居的日子里,“一家有事百家忙”,紅白事上湊份心意、搭把手,禮尚往來間串起的是鄰里鄉親的熱絡情感——這份“人情”是實打實的溫暖聯結。
可有段時間,這傳統卻逐漸走了樣。宴席由“有事才辦”變成 “無事也辦”,不光造成食物浪費,更助長了攀比之風。一來二去,村民被拖進“辦酒——隨禮——再辦酒” 的循環里,原本的情感紐帶淪為經濟與心理的雙重負擔,鄉土人情的溫度在功利化的算計中逐漸冷卻。
深究這一現象背后的根源,遼寧大學文學院民俗學方向副教授宋妍說,一些農村地區出現的問題,如彩禮“高價”、婚禮“攀比”、無事酒“頻繁”等,從根本上來說不是習俗本身的問題,而是城鎮化過程中農村柔性治理水平無法跟上結構性變革的問題,陋習屢禁不止,恰恰是傳統習俗力量弱化的結果。農村治理需要充分考慮到傳統與社會關系紐帶的重要價值,并加以利用。而不是大開大合、千人一面。就比如現在很多村都統一設立了紅白理事會,但現實中卻往往因為無法“打入村民內部”,而形同虛設。
“說到底是農村在變,人心也跟著在轉。”撫順市社科院社科研究工作部社會學所負責人付楊說,一方面,“進城潮”催生出“人情賬焦慮”。這些年大量村民進城定居,鄉土熟人圈逐漸分散。“辦酒”成了“兌回人情”的方式,于是挖空心思找名目擺宴。另一方面,農村社會轉型期的“規矩真空”。傳統鄉土社會靠“人情”維持秩序,辦酒隨禮是默認的“生存規則”;可如今農村正從“熟人社會”向“半熟人社會”轉變,老規矩松動了,新規矩還沒立穩。加上代際觀念差明顯:老一輩兒仍抱著“不辦酒沒面子”“不隨禮失人情”的想法,年輕人卻覺得“沒必要折騰”,但礙于長輩情面又不得不隨,兩邊擰著勁,讓濫辦酒席有了“存續土壤”。
其實,移風易俗的核心從來不是“斷人情”,而是讓“人情”回歸本真。破局的關鍵,在于找到傳統與現實的平衡點。正如宋妍所言,人情往來本質上是民間秩序建設的重要過程,具有協調社會關系、經濟互助、穩定社會的功能,也是中國傳統文化的特色。移風易俗不能靠硬性規定搞一刀切,而是要結合當地歷史、文化等柔性因素,利用好節日、信仰、游戲等根深蒂固“長”在農民心中的情結,發揮傳統風俗在治理層面的功能,這就需要重視鄉村精英和文化帶頭人,比如鄉賢等在基層的重要力量,以人利群,以俗育村,共建心靈田園,有效引導村民行為,遏制不良風氣。
當辦酒不再是“兌人情”的工具,隨禮不再是“比面子”的較量,鄉土間的情誼才能重新找回“百家忙”的純粹與溫暖,讓“人情酒”變回“心意宴”,讓傳統習俗真正成為聯結鄉村、溫暖人心的紐帶。
責編:齊志揚
審核:劉立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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